賈龍在耀武揚威。「你的舌頭被貓咬了？」他說著，在沉默的聖者面前走來走去，偷看一眼人群，給自己打氣。「今天耶路撒冷的水清涼爽口！你們的毒藥用完了嗎？你們的同黨逃跑了嗎？沒法子溜進水庫下毒了嗎？」
人群在喝采、嘲笑著。「把他們扔出去！」有人喊。
「逮捕他們！」
「關他們進監獄！」
「處死他們！」
史雷真想喊：「住嘴！」但一定會被這群烏合之眾打得頭破血流。賈龍繼續戲弄他們。
「今天早上，我的窗戶上不是有雨滴嗎？乾旱哪兒去了？你們說，有人看到蝗蟲了嗎？馬軍呢？煙霧呢？先生們！你們是騙子！」
人們為賈龍喝采叫絕。史雷按捺不住了。
「兩年前，我就下令把你們除掉！」賈龍說，他背對著人群，但是他身上的麥克風使人可以在任何一個角落，即使只是看電視，都聽到他的聲音。「為甚麼你們還存在呢？你們必須離開，否則就逮捕你們！事實上，我不是在上回於此地舉行的崇拜儀式後說過，如果你們仍在任何公眾場合出現，就要被處死嗎？」
賈龍轉向人群。「我說過的，對嗎？」
「是的！是的！處死他們！」
「我已經失職了！我沒有履行我的職責！我怎麼可以在擁護我的人民面前，讓如此的罪行逃出法網呢？我不想在我的公民面前丟臉！我不想在今天的狂歡中讓自己尷尬！
「快點！從欄杆後面出來面對我呀！向我挑戰！回答我呀！如果你們可以，就爬過來，翻過來！不要我打開柵欄的門！」
賈龍再次轉向人群。「我該怕他們噴火嗎？那火焰難道可以殺死我嗎？」
人群不那麼喧鬧了，只是不安地笑著。見證人動也不動。
「我的耐心用光了！」賈龍說。世界共同體維持和平衛隊的頭兒把鑰匙遞給賈龍。他開了門，人群恐懼地向後移動。一些人開始喘氣，接下來是一片寂靜。
賈龍炫耀地開了門，衝向見證人。「出來！」他喊著，但是他們仍不理睬他。他走到以奈右邊，把他往默舍身上推，使他們踉踉蹌蹌跌到門前。他像趕牲畜一樣，連推帶搡地把他們拉出來。
人群嚇得又往後退。賈龍抓住以奈和默舍的袍子，把他們向欄杆的方向猛推，然後轉身對著人群得意地笑。
「這就是禍害你們的人！」他說：「你們的審判官！你們的先知！呸！」他口吐唾沫地說：「現在他們要怎麼說？沒話說了吧！他們以身試法，被判有罪，要依法辦理了。現在唯一要做的，就是審判，就像我所宣稱的，我要執行了！」
他轉向兩個見證人，拉著他們的袍子，把他們拖到欄杆前差不多六呎的地方。
「有甚麼遺言嗎？」
以奈和默舍互相看了一下，然後抬頭望天。
賈龍大步走到他的夾克外套那裡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匣子。史雷嚇得不敢看。賈龍背對著人群，使人們看不到他，他拉開「馬刀」，向後退了十呎，右手舉起槍，瞄準以奈。一聲巨響，人們被震得彈起來，倒退數步，捂住耳朵。子彈穿過以奈頸部，在他的身體倒地之前，頭撞在欄杆上，鮮血噴湧，濺到周圍的欄杆和身後的石頭建築物上。
默舍跪下來，用手掩住雙眼，好像在禱告。這時，賈龍衝著默舍的頭頂開槍，默舍撲向欄杆，下巴著地倒下，肢體四分五裂。
史雷的嘴已發乾，喘不過氣來，只聽見脈搏跳動的回音在手指和腳趾間迴旋。周圍的人捂著耳朵發呆。賈龍把槍收起來，放回他那件夾克的口袋裡，抿著嘴笑，然後向眾人深深地鞠了個躬。
史雷強忍住向賈龍開槍的欲望。在眾人向賈龍歡呼的時候，史雷一不小心，肩膀撞了在他前面的人一下，那人怒視著他，從鼻腔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。人們在跳躍旋轉，喧囂喝采，手舞足蹈。史雷向前擠去，想靠近賈龍，試圖拉出他的「馬刀」。
人群一起擺動，歡喜若狂，有人在地上打滾。突然，史雷摔倒在他們中間，他的手還在袍子裡，沒法子爬起來。他硬抽出一隻手撐在地上，想站起來，但剛直起半個身子又摔倒了。他用手肘再試著爬起來，正在這時，他的槍盒子「嘩啦」一聲甩在地上。他趕快伸手去摸，被狂歡者的擺動撞得前仰後合。他拼命把雙手從袍子裡拔出來，有一個人撞在他背上，他的頭便向石灰臺階撞去。他翻了個跟頭跳起來，後腦杓已碰出個大?。「馬刀」哪兒去了？沒摔裂吧？槍上滿了子彈，又沒有保險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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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哥站在石頭邊上，已累得筋疲力盡了。他看著蹦跳、喧鬧、醉酒的人們，看著直升機把賈龍和要員們迅速送到慶典的場地去。波哥不忍心看他所愛的見證人令人毛骨悚然的軀體。他的神志恢復過來了。他無法忘懷他們黝黑得像皮革般的肌膚，還有他們沾滿泥的腳，以及冒著煙的麻布長袍。他們氣魄非凡。他們的手和肩膀骨瘦嶙峋，臉和頸子上佈滿了皺紋，長長的白髮和鬍鬚使他們更具有超然的神奇魅力。
曾是所向無敵的見證人被他們毀屍，而且並排堆在欄杆那裡。波哥為他們被暴屍而難過。他們的袍子掀在腿上，手捲曲在身下，睜著眼，張著嘴。他們的血變得黑紅，在他們被槍打穿的身下靜靜地淌著。
波哥知道將要發生的事。他不必去看由中午至午夜的慶典，但狂歡將會持續三天。他非常難過地看著罪惡貫
盈，看著一直有機會悔改，一直受到警告，卻被魔鬼掌控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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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猶大低下頭，「我想不到竟這麼恐怖……」
顯然，阿雪是欲哭無淚：「波哥一定在那兒。」
巴猶大起身：「阿雪，我們已經進入了恐怖的階段，這只是開始而已。不久，賈龍就不需要再偽裝。人們將無力反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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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雷蹲在地上四處找他的「馬刀」。他用腳踩住它，然後用手去抓，但又被瘋狂跳舞的人撞了一下，他跪下來，雙手抱住它，緊緊摟在懷裡，人們從他的頭頂跳過去。終於，他把槍藏在袍子裡，向人群外跑去。但賈龍早已無影無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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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哥向酒店走去，穿過在街上每個角落狂歡的人們，和在電視前圍觀的人。他打電話給莉雅，沒有人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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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三天的慶典，主要是在派對的地點舉行。音樂齊鳴，演說一律是譴責耶路撒冷的兩名見證人，為賈龍歌功頌德。霍安納要人們尊賈龍為神：「也許，他是創造的上帝，是全人類的救主。」人們為他歡呼。
只有賈龍一個人提到馬休士二世的死，他說：「我不只厭煩故作老練的傳道人，和他們的律法主義，我也對攪擾人的世界信仰大同之神祕巴比倫反感，我們不會重建它的體系。每個靈魂可以在他們自己裡面找到上帝
來引導他們想過的生活方式。我認為個人的自由重於有組織的宗教。」
史雷開始花工夫在星期五晚上舉行慶典閉幕禮的臺子附近計算角度、視線、入場時間、站的位置、移動的方向，以及如何守住適當位置，讓上帝來使用他。天黑以後，閉幕禮將以賈龍的演講結束。也許他可以在那個時候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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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個耶路撒冷的人沉浸在歡慶中。波哥感到噁心，媒體都在播放以奈和默舍腫脹發臭、在陽光下腐爛蒸發的屍體。從早到晚，人們圍著他們的屍體跳舞，捏著鼻子，不時還有人走近踢一下。屍體的周圍是一片血肉模糊。
世界各地來的記者在忙著報導慶典盛況，人們像過聖誕節一樣在交換禮物。偶爾也有評論員建議說「是讓這事了結的時候了；是讓這兩個人入土為安，並繼續下一步的時候了」。但是，慶祝的人群不願意，全球調查亦顯示大多數人不主張埋葬他們，想讓他們就那樣死在那裡。
星期三晚上，波哥終於獲准到醫院看羅錢。雖然他的氣色不錯，說話的功能也在恢復中，但他的嘴歪眼斜，左半邊身子僵硬，右手還伸不直。羅錢的醫生還是對他的檢查結果迷惑不解，他不肯接受羅錢「回家，平平安安死去」的請求。
羅錢可憐兮兮地求波哥：「用輪椅推我離開這兒！求求你！我要回家。」
星期五黎明，波哥還是聯繫不到莉雅，也找不到史雷。可是，他意外地收到賈科夫的電話。「我不知道他怎麼搞的，他已經說服醫院同意他回家了。他恢復得很好，完全可以回家，醫生現在認為他也許只是小小的中風，但表現得好像是嚴重中風。在我看來，他並沒好，但他可以清楚地表達自己。他要我帶他參加今天晚上的閉幕禮。」
星期五早上，波哥在洗澡。他意識到這一天必須盡力不要在哭牆暴露他的身分。他相信巴猶大，也相信《聖經》和其中的預言。他無法想像，當嘲弄以奈和默舍的人得到報應時，他會多麼高興。
波哥向賈科夫保證，要幫忙力勸羅錢在慶典的晚上待在家裡，因為有百分之十的人將在預言中的地震裡喪生；如果羅錢待在家裡，他就在百分之九十幸運的耶路撒冷人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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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雷幾乎整個早上都在睡大覺，任憑電話不停地響。他看了一下來電顯示，每一通都是莉雅打來的。對她說甚麼呢？難道說：「對不起，今晚我不能接妳回美國了，我也許在監獄裡，也許會死」嗎？他讓自己睡好吃好，做好準備，不管今天發生甚麼事，他都要保持頭腦清醒。史雷禱告上帝，求上帝告訴他，他是否偏行己路。離日落還有三個小時，他就到了廣場，夾雜在人群中，站在他前一天已偵察過的位置。餘下的，就等上帝扣扳機了。
史雷按了一下莉雅的留言顯示：「鳥兒飛出了籠子，現在怎麼辦？」
杜虹虹從布魯塞爾逃出來了？現在該怎麼辦呢？他打電話給莉雅，沒人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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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哥懊悔自己太遲來到哭牆。他的位置已被人佔了。世界共同體的衛兵不許任何人爬上樹。整個地方擠滿了醉醺醺的狂歡者，有些人已在這兒逗留好些天了。狂歡還要持續多久呢？群魔亂舞、歡唱、公開行淫、喧鬧、醉酒、搖擺……
成千上萬的人用不同的語言唱著歌，只有膽大的人敢接近被烈日曝曬，已經裂開並開始發黑的屍體。在一百呎以外，波哥都能聞到屍體腐臭的味道，但他還是想到前面去。他繞到哭牆左邊，在小樹叢和灌木林中找了個位置。波哥不能被人認出來，但他覺得值得冒這個險。他希望可以從這裡走到下面的小樹叢，像上次那樣靠近以奈和默舍，而且不會引起衛兵注意；他可以親眼目睹歷史上最偉大的神蹟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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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猶大和阿雪天未亮就起來看電視。當鏡頭轉向以奈和默舍可怕的屍體時，他們就輪流把誠強的注意力引開。「接著要發生的事一定十分精彩，」巴猶大說：「就像他們被殺時一樣可怕。」他在沙發裡搖著，激動得無法坐得穩。每當他和阿雪的目光相遇，就使他想起自己的女兒，想起她小時過生日的早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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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哥躲過兩個衛兵崗哨，從小樹叢慢慢溜到對面。在那裡，他既靠近欄杆，又沒有人會看見他。除非碰巧，否則波哥是不會被發現的。他暗自慶幸他的好運。突然，他想起自己對莉雅的警告：我們是不碰運氣的。
「主，謝謝?的提醒。」波哥低聲說。
波哥不忍看見他所敬愛、大有能力的見證人陳屍街上。偶爾，一些不敬的人會去踢他們。屍體丟在那裡已三天半了。動物開始吃他們的肉，鳥兒也在啄，蛆蟲在蠕動。波哥想，無論如何，他也不會讓他最痛恨的仇敵在陽光下腐爛。
一隊鬧哄哄的樂隊擠過來，人們開始陷入瘋狂狀態。膽大的人圍著屍體，手拉手、肩並肩地跳舞。他們圍著圈，像蛇一樣在屍體和欄杆之間扭動。
他們越轉越快，直至有人倒轉了方向，整個隊伍才停下來，向另一個方向旋轉；但有幾個人改變了主意，他們的隊伍便散掉了。跳舞的人互相碰撞，笑著喊著，狂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。有位掉了一隻鞋的中年女子彎著腰嘔吐，被以為還在轉圈圈的人撞倒在地。
有幾個人倒下去了，讓波哥可以看清楚以奈和默舍。他們只是一堆發臭、扭曲、令人厭惡的殘骸。波哥不禁一陣鼻酸。
沒有任何預警，死人動了起來。波哥屏住呼吸，一個又一個，正在狂歡中的人摔倒在地。人們開始傳言：
「屍體動起來了！」內圈的人嚇得跑開了，後面的人聽見騷動便衝上前來看個究竟。
音樂停了下來，歌聲變成了尖叫和嚎哭。許多人捂住眼睛，不敢抬頭，成千上萬人四處逃竄。以奈和默舍掙扎著移動膝蓋，好像慢動作一樣，胸膛緩緩挺起，粗糙的手放在大腿上，眨著眼睛四下看看。他們一前一後地把一隻手放在柏油路上，伸直它，慢慢地站起來，圍觀的人癱在那兒，發出恐怖的呻吟。
當他們站直身子時，周圍凝固的血漬化成液體。他們裂開的傷口開始復合，原先由於腫脹而裂開和伸展的皮膚開始往回縮，紫黑色的斑點變淺。隨著他們變得完整，欄杆和牆上的毛髮與肉也消失了。
波哥聽到人群中的每一聲尖叫，但他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以奈和默舍。他們雙拳攥住袍子的皺摺放在胸前，袍子的其他部分則在微風如翼般拍動著。他們依然高大魁梧、端莊聖潔、高貴而威嚴。
以奈和默舍看看懊悔和飢渴的人群，然後轉臉向天仰望。他們的眼中充滿了盼望。波哥發現有許多人也隨著他們的目光向天望去。
雪白的雲從深藍和紫色的天邊滾滾湧來，太陽被遮住了，然後又在湧動著彩色和純白水蒸氣的美麗天空中露臉。
有聲音從天而降，震耳欲聾，人們用手捂住耳朵。那聲音說：「上到這裡來！」
一直仰面向天的以奈和默舍上升了。只聽到眾人急促的喘氣聲在聖殿山迴盪，人們跪在地上，有些人俯伏在地痛哭、呼喊、禱告、呻吟。見證人快速地上升，很快消失在雲中，化為天邊的一個小點。
波哥跪在鬆軟的土地上，淚流滿面。「讚美主，」他深吸了口氣：「感謝主！」他周圍成千上萬的人，都俯伏在地，傷痛哀哭，向上帝祈求。
波哥慢慢站起來，腿都還沒伸直呢，他腳底下的地面突然斷裂，他被彈起來，向後面的樹甩去；他摔倒在地，脖子和背撞在樹上。他從地上跳起來，看見許多比他拋得更高的人，剛剛才落到地上。
天空一片漆黑，冰冷的雨傾盆而下。幾條街以外，樓群在倒塌，樹「劈劈啪啪」倒下的聲音震天價響，被拋出去的車輛、金屬和玻璃的粉碎聲響作一片。
